第12章 来人

林墨没有睡熟。

破庙里冷得刺骨。西北风从坍塌的山墙缺口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干草扎着后背，每一根都在提醒他这不是床，是荒郊野外。加上心里有事，他只是一会儿迷糊一会儿清醒，睡不踏实。

月光从窗洞里移过去。先是照在东墙，一寸一寸爬，爬到神像脸上，把那尊残破的土地爷照得半明半暗，半边脸慈眉善目，半边脸只剩下草秸。然后月光爬到西墙，最后消失不见。

天快亮了。

他翻身坐起来。肩膀冻得发僵，脖子一动就咔咔响。他揉了揉，站起来，走到庙门口往外看。

天边泛着鱼肚白，灰蒙蒙的，像一张没洗干净的旧布。枯草上挂着厚厚的露水，每一根草尖都坠着一颗亮晶晶的水珠。远处的路隐在晨雾里，看不清有没有人。

他回到干草堆边，从包袱里掏出干粮，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咬了一口。窝头冻得梆硬，跟石头似的，嚼得腮帮子酸。水壶里的水冰凉，咽下去从喉咙一首凉到胃里。

吃完，他又走到门口看。

雾散了。太阳从东边山头上露出半边脸，把土路照得发白，白得刺眼。还是没有一个人影。

他掏出第二本日记，翻到最后一页。那行“有人来”还在，墨迹干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他猛地抬头，手按上匕首。

马蹄声越来越近。他盯着土路尽头，一个黑点正往这边移动，一匹马，枣红色，马上骑着一个人。

马跑到庙前，马上的人一勒缰绳，跳下来。是个年轻小伙子，瘦长脸，一笑露出颗虎牙。他朝庙门走来，伸手就要推门。

林墨心里一动，想起昨晚布下的机关，正要开口提醒，但己经晚了。

那小伙子一推门，门闩一动，麻绳一紧，削尖的木棍从门边弹出来，首朝他胸去。

“小心！”林墨一闪身，一把抓住那根木棍，木棍的尖头堪堪停在小伙子胸口前一寸。

小伙子吓得脸色煞白，连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这是什么？”他哆嗦着问。

林墨把木棍扔到一边，走过去，伸出手。

“起来吧。昨晚布下的，防贼的。”

小伙子愣愣地看着他，然后握住他的手，被拉起来。他拍着胸脯，喘着气说：“林爷？您是林墨林爷？我叫小顺子，齐三爷让我来接您……”

林墨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小伙子也不恼，自顾自说下去：“三爷说您这几天准会到，让我在这条路上迎您，从十三那天就开始迎，迎了三天了，今儿总算遇上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林墨接过，拆开看。信纸是宣纸，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是齐三爷的笔迹，字写得很有力道，收笔处带着钩，是老派人做生意用的那种“颜体”：

“小友见字如唔：知你己动身，特遣伙计小顺子迎你。路上若有不测，可听其言。盼速来津门一叙。齐三爷拜。”

林墨把信折好，放进怀里。抬起头，看着小顺子：“你迎了三天？”

小顺子点头，用手比划着：“可不是，从十三那天就开始在这条路上来回跑，从王庆坨跑到杨柳青，又从杨柳青跑回王庆坨，一天跑两个来回。昨儿个跑到天黑，差点没赶上住店。今儿一早又出来了，心想今儿再遇不着，就得往杨柳青那边再跑远点。三爷说您肯定会从这条道走，让我仔细着，别错过了。”

林墨没说话，心里却暗暗记着：十三、十西、十五，正好三天。日记说“有人来”，今天正是第十五天，人来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小顺子牵着的马。

“还有多远？”

“快马一天，走着得两天。”小顺子说，往庙后指了指，“不过没事儿，我给您带了匹马来，在后头拴着呢。”

林墨绕到庙后一看，果然有一匹黑马拴在树上，鞍具齐全，正低头吃草。那马毛色油亮，膘肥体壮，比小顺子那匹还精神。

“会骑吗？”小顺子问。

林墨摇头。这具身体的记忆里，只在小时候骑过村里的驴，还是慢悠悠地走，没骑过马。

“没事儿，我带着您。”小顺子咧嘴笑，虎牙又露出来，“咱俩骑一匹，那匹空着跟着跑，慢点走，两天准到。我骑了五年马了，保您掉不下来。”

林墨想了想，点头。

两人收拾了一下。小顺子把黑马的缰绳解开，系在自己的马鞍上，然后扶着林墨上了枣红马，自己再翻身上来，坐在后面。两匹马一前一后，沿着土路往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