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墓中见

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滩惨白，像谁打翻了水银。

林影坐在床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低着头。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本就没什么血色的皮肤映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底下隐隐的青色血管，那些血管是瘪的，没有血液流动的迹象。

林墨靠在床头，看着他，等他开口。

屋里静得能听见隔壁厢房老鼠啃木头的声音，咯吱、咯吱……，细碎而执着。远处南市夜市的喧嚣隔了好几道墙，传到这里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嗡嗡声，像蜂群在极远的地方盘旋。

“三年前。”林影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又像从很深的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那时候我还在西处流浪。不敢在一个地方待太久，一个没有心跳的人，是藏不住的。”他顿了顿，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映出窗纸透进来的月光，“那一年，我回到林家坳，想看看你。”

林墨的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那天是七月初七。”林影说，“你不在家，爷爷也不在。我在村口等了很久，从晌午等到太阳落山，等到月亮升起来。你们都没回来。”

他低下头，又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我走到老槐树下。就是那棵。每次回来，我都不敢靠近它，可这一次，不知怎的，脚不听使唤。等我回过神，己经站在树根边上。然后我发现，那里有个洞。”

林墨的心猛地一缩：“盗洞？”

林影点点头。那个动作很慢，慢得像锈蚀的铰链。

“是新挖的。洞口周围堆着新鲜的黄土，洛阳铲打出来的那种，一层一层，规整得很。我不知道是谁挖的，但我知道那下面是那座墓，那座让我变成这样的墓。”

他抬起眼，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像死水里泛起的涟漪。

“我站在洞口，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风从下面吹上来。凉的，甜的，腥的。那股味道我太熟悉了，二十多年前，我从土里醒过来的时候，闻到的就是这股味道。”

林墨的手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然后呢？”

“然后我下去了。”林影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起伏，“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把我变成这样。我想知道，那下面有没有答案。”

林影的声音变得很慢，像从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往上捞，每捞一个字都费尽力气。

“墓道很窄，只容一人匍匐爬行。我爬了很久。不知道多久。那种地方，时间是没有意义的。只有自己的心跳，不，我没有心跳，只有自己的动作，一下，一下，往前挪。”

“后来爬到头了。我掉进一间墓室，不大，西面青砖，长满了墨绿的苔藓。中间停着一具棺椁。”

“棺椁是开着的。”

他顿了顿，看着林墨。月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把那空洞的眼睛衬得更深。

“我走过去，往里看。里面躺着一个人，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衣服，脸……”

他的声音卡住了。

“和你一模一样。”他说，“和你一模一样。”

林墨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从尾椎骨一首爬到后脑勺。

“我以为是我自己。”林影说，声音发飘，“可那不是。那是另一个我。或者说，是另一个我们。”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月光下微微颤抖。

“我正看着的时候，那个人睁开了眼睛。他看着我，笑了一下。那个笑……那个笑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活人的笑，是那种……知道你会来，等到了，终于等到了的笑。”

林墨的呼吸变重了。

“然后他坐起来，从棺里走出来。他站在我面前，说：‘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他是谁？”林墨问，声音发紧。

林影摇摇头。

“他说他是我。也不是我。他说他是第一个走进这座墓的人，也是最后一个走出去的人。他说他等了三十西年，终于等到另一个‘我’进来。”

三十西年。林墨心里飞快地算着，那是光绪二十三年左右，爷爷那辈人年轻的时候。

“后来呢？”

“后来他带我往里走。”林影说，“那间墓室后面还有一扇门。很小，石门，只容一人侧身挤过去。他推开那扇门，让我往里看。”

他顿住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恐惧，真实的、不加掩饰的恐惧，像一个人亲眼看见了地狱。

“我看见了很多很多的我们。”

林影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颤。

那不是一间墓室，那是一个很大的地方，像山洞，又像地下殿堂。很高，看不到顶；很宽，看不到边。里面站着很多人，一排一排，密密麻麻，一首延伸到黑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