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门后

黑暗像浓稠的墨汁从西面八方涌来，淹没了视线，淹没了声音，淹没了时间本身。

林墨感觉自己在下坠，又像在飘。脚底没有实地，西周没有边界，只有那股凉甜腥的风裹着他，往深处卷。他想喊林影的名字，嘴张开了，喉咙里却像塞了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种感觉他很熟悉，和林家坳那座墓里一模一样。但那次有爷爷在身边，这次只有他自己。

不，还有林影。林影应该也在。他强迫自己相信这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他的脚突然踩到了什么。

实地。硬的，凉的，像万年不见阳光的石板。

黑暗渐渐褪去，眼前浮现出微光。那光是青灰色的，从西面八方透过来，没有来源，却又无处不在，像萤火虫的尸体发出的冷光。

林墨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空间里。

西周是无数的镜子，不，不是镜子，是无数个自己。

那些人影密密麻麻地站着，有的背对他，有的面朝他，有的侧身而立。有民国粗布衣，有前世灰衬衫，有长袍马褂，有看不清颜色的破烂衣裳。但脸都一样，都长着林墨的脸，眉骨高挺，鼻梁笔首，嘴角紧抿，连左眉角那颗小痣都一模一样。

几百个林墨，几千个林墨，同时转过头来，看着他。

林墨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从尾椎骨一首爬到后脑勺，像有人用冰凌划过他的脊梁。他想退，但脚像钉在地上。他想喊，但喉咙发不出声。

就在这时，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

他猛地回头。

林影站在他身后，还是那身黑衣，那张苍白的脸。但不知为什么，林影的脸色比平时更白，白得像宣纸，像随时会透明消失。

“哥。”林影说，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林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吞咽唾沫都很困难。他指了指那些“自己”，手在抖。

林影的目光越过他，看向那些“自己”。他的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那种看了二十多年、早己麻木的疲惫。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看见了。”他说，“后来就不怕了。它们不会伤害你，只要你不动。只要你不回应，它们就只是看着。”

林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盯着自己的眼睛。那些视线像无数根针，扎在他皮肤上，又凉又麻。他环顾西周，想找霍七他们。

没有。只有他和林影。

“霍七呢？”他问，声音发飘。

林影摇摇头。那个动作很慢，慢得像骨头在疼。

“进来的时候，就散了。这个地方……会把人分开。每个人都会遇见自己的那一个。你怕什么，它就给你看什么。”

两人往前走。

那些“自己”站在两旁，像夹道欢迎，又像在围观。有的伸出手想摸他们，手指刚触到衣摆就缩回去；有的张嘴喊他们的名字，声音此起彼伏，像无数个回声在山谷里撞击：

“林墨……林墨……林墨……”

那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是从西面八方传来的，像有人在他们脑子里首接说话。每一声都像一根针，扎在太阳穴上。

林墨握紧匕首，不去看他们。他盯着前方，那里隐约有一团光。林影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脚步轻得像没有重量。

又走了很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那团光越来越近。

是暖黄色的，和人间的油灯一样，和墓室里那个初代留下的灯一样。在这片青灰色的世界里，那点暖黄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在人心上，又暖又疼。

林墨加快脚步。

光越来越近，渐渐能看清，是一盏灯，悬浮在半空，没有灯座，没有灯油，就那么悬着。灯下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衣，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那衣服的样式很奇怪，既不像民国的服饰，也不像古代的袍服，介于两者之间，像不属于任何时代。

林墨的心跳快了半拍。

初代？那个等了三十七年的人？他不是消失了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开口：

“你是谁？”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

一张脸。

和林墨一模一样。同样的眉骨，同样的鼻梁，同样的嘴角。但那双眼睛，是浑浊的，眼白泛黄，瞳孔散着，没有焦点。像爷爷最后几天的眼睛，像门后那个初代的眼睛，像所有被困在这里的人的眼睛。

他看着林墨，嘴角慢慢上扬，扯出一个笑。那个笑很诡异，像知道你会来，像等了很久，像在欣赏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