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入墓

酉时三刻，日头坠进西山。

林墨坐在土房门槛上，看天色一寸一寸死过去。晚霞在天边洇开，像泼了一碗鸡血，红得瘆人。那红慢慢暗下去，变成紫黑，最后被夜色整个吞没。老槐树的影子从院门口爬进来，越拉越长，爬过院子，爬上台阶，一首爬到林墨脚边才停住。

他没有挪脚。就让那影子压着。

东厢房里，林老栓在收拾工具。偶尔传来金属碰撞的轻响，探针碰着铲头，镐头碰着凿子。每一种声音林墨都能辨出来，那些陌生的知识像刻在骨头里，不用想就知道是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

三行字，工整得不像人写的：

“别回头，他在你身后。”

“戌时三刻，他来过。”

“今夜丑时，他会等你。”

墨迹己经干透，和纸页长在一起，像生下来就有。但林墨知道，第三行是今早才出现的。他看着它一笔一划渗出来，看着那个“等”字慢慢成形。

等什么？

等我下墓？等我回头？等我死？

他合上笔记本，塞回怀里。抬头看天，最后一颗星也亮了。密密麻麻的星子钉在黑布上，冷冰冰地往下看。林墨想起小时候。那是“前世”的小时候，夏天晚上躺平房顶，父亲指着北斗七星教他认：天枢、天璇、天璇、天权、玉衡、开阳、摇光。那时候他觉得星星很近，伸手就能摘下来。

现在他知道，星星很远。远到光要走几万年。而有些东西，比星星更远，也比星星更近，就在身后的影子里，就在三步外的黑暗里，就在这座埋了他三十七次的墓里。

“进来。”

屋里传来林老栓的声音，沙得像锈蚀的锯条。

林墨站起来，门槛上的土扑簌簌往下落。他转身进屋。

方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出黑烟，细细一缕往上飘，在屋顶熏出一块黑斑。灯下摆着两碗糊糊，苞谷面熬的，稀得能照见人影。一碟腌萝卜条，几块杂粮饼子。这就是晚饭。

林老栓己经坐下，端着碗往嘴里扒拉。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瘪塌的腮帮子一鼓一瘪，像老牛反刍。灯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更深了，像干涸的河床，每一条里都淤着说不出口的话。

林墨在他对面坐下，端起碗。糊糊咽下去，一股焦苦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土腥，和爷爷身上的味道一样。他没说话，埋头吃。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油灯偶尔的噼啪，和窗外夜风掠过的呜咽。老槐树的枝丫在窗纸上投下影子，像无数只枯瘦的手，一下一下挠着窗户。

吃完，林老栓放下碗，从怀里摸出烟袋。铜烟锅，细烟杆，用得发亮。他从荷包里捏出一撮烟丝，装进去，用拇指压实，划着火柴。火柴的光照亮他的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干尸。

他吸一口，吐出的烟雾在灯光里缭绕，熏得眼睛发涩。

“子时一过，就走。”他说，声音比平时更沙，“那本东西带上。”

林墨点头。犹豫了一下，问：“爷爷，你……怕不怕？”

林老栓抽烟的动作顿住。他抬起眼看林墨，那目光复杂得像井底的淤泥，看不清有多深。

“怕。”他说，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怕了三十七年。”

林墨等他往下说。但他没有。只是抽烟，一口接一口，烟雾越来越浓，把他的脸罩进去，连影子都模糊了。

林墨低头看碗里，还剩半碗糊糊。他忽然没了胃口。

《礼记》里说：“祭器不逾其分。”意思是人用的东西和鬼神用的东西，不能混。此刻他忽然想，这碗糊糊，是他这个活人吃的，还是给那个躺在墓里的“自己”吃的？他分不清。

子时三刻，月亮升到天心。

农历十七，月亮还是圆的，惨白的光泼下来，把院子照得像泡在尸水里。探洞，洛阳铲，老槐树的影子，站在院门口的两个活人，都清清楚楚，像刀刻出来的。

林老栓背着褡裢，鼓鼓囊囊，里面装着：三丈浸过桐油的麻绳、两盏气死风灯、短柄镐、黑驴蹄子、一包糯米、一包朱砂、六根蜡烛、一把匕首、一包干粮。他一样一样清点过，才背到身上。

林墨空着手，但怀里揣着那本笔记本。隔着粗布衣，硌着胸口，像塞了一块冰冷的铁块。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往后山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一前一后，林墨的影子比爷爷的长出一截，投在前面，像一个给他领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