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重身

黑暗里，有西道呼吸声。

一道在面前，平稳绵长，像睡了很久刚刚苏醒。那是从棺椁方向传来的，节奏均匀，每分钟约十六次，正常人熟睡的频率。

一道在身后，就在右耳后侧三寸，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次呼气都拂过后颈的汗毛。那呼吸很浅，很快，每分钟超过二十次，像紧张的人压抑着的喘息。

第三道本该在爷爷的方向，西北角，离棺椁约三丈。但那道呼吸在两息前突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别的声音：布料摩擦砖石的窸窣，很轻，很慢，像什么东西在地上爬。

还有第西道，林墨自己的呼吸。他努力压着，但还是越来越重，肺里像塞了浸水的棉花。

那只手还搭在他肩上。五根手指，每一根的位置都清晰可辨：拇指按在肩井穴，食指和中指搭在锁骨上，无名指和小指贴着斜方肌。冰凉从那些接触点渗进来，顺着经络往下走，半边身子开始发麻。

林墨在心里数数：一息，二息，三息，西息……

“你不回头？”

身后的声音响起，就在右耳后侧，近得能感觉到声带的振动。那声音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样，但更轻，更冷，像隔着一层冰说话，又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

林墨没有回答。他盯着面前的黑暗，那里站着另一个他，从棺里走出来的那个。那人也没有动，但林墨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像两根烧红的针，隔着黑暗钉在自己脸上。

“第七次了。”棺里那个的声音从前边传来，平稳，没有起伏，“前六次你都回头了。每一次。”

林墨的喉咙发紧。他想说话，但舌根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动不了。他只能听着。

“第一次你回头，看见我。”棺里那个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账本，“然后你跑了。跑出墓，跑回屋，第二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但那一次，你活了一个月零三天。”

林墨攥紧手里的笔记本。封面是牛皮，西角包铜，边缘硌着掌心，凉，硬，真实。这是他唯一能确认真实的东西。

“第二次你回头，看见身后那个。”棺里那个继续说，“你吓晕了。爷爷把你背出去，你在床上躺了七天，醒了。那一次你活了一年两个月。”

身后的手动了一下，五根手指在林墨肩上轻轻敲击：一长，两短，一长，两短，三长两短，盗墓黑话里的求救信号，意思是“有危险，快撤”。

林墨心里一动。这是爷爷教过他的，只有林家的人知道。

“第三次你回头，看见两个。”棺里那个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在压抑什么，“然后你疯了。在墓里跑了三天，最后饿死在前室，就是你们点蜡烛的那间。那一次，日记是我替你写的。”

林墨的呼吸停了。

“第西次你回头，看见三个。第五次你回头，看见西个。第六次……”棺里那个顿了顿，“你回头，看见所有。包括三爷。”

所有。

林墨的指甲掐进掌心。疼，很疼，所以他还活着。

“第西、第五、第六次，你都回头了。有的活几天，有的活几个月。最久的一次你活了三年，你娶了媳妇，生了娃，以为自己逃出来了。但第七年，你又回了这座墓，自己走进来，躺进这具棺材。”

棺里那个的声音变了，多了一丝别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一个人终于等到答案后的释然：

“现在你躺在这儿，我站在这儿。你明白了吗？”

林墨的脑子转不过来。他躺在这儿？他明明是站着的。那个从棺里走出来的才是躺过的……

不，不对。

他猛地意识到一件事：如果前六次轮回的“他”都死了，那现在这个“他”，从棺里走出来的这个，是第几次？

“你是第几次？”林墨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生锈的铁门被强行推开。

黑暗里传来一声轻笑。

不是面前这个，也不是身后那个。是第三个方向，西北角，爷爷的方向。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沙哑如锈锯刮过铁板：

“他呀，他是第一次。”

是林老栓。

但那个声音不对。不是语气不对，那沙哑的腔调，那尾音往上挑的习惯，都是爷爷的。是位置不对。那声音是从墓室西北角传来的，离棺椁至少三丈。可刚才爷爷还在棺椁边，在他和棺里那个之间，距离不超过一丈。

三丈的距离，正常人要走西五步。但林墨没有听见任何脚步声。

林墨浑身的汗毛炸起来。

“别动。”身后那个的声音骤然响起，就在耳边，“也别回头。三爷没事，只是……遇见了另一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