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回头

门开着。

门外站着三个人——原身，站着的爷爷，睡着的爷爷。

但就在林墨目光触及他们的瞬间，那三个人开始融化。

原身的脸上，皮肤像蜡油般淌下来，五官在流淌中重新组合，眉骨塌陷又隆起，鼻梁歪斜又扶正，最后凝成棺里那个“林墨”的脸。那张脸林墨见过，在棺中睁眼的那一刻，在黑暗里说话的那一刻。此刻它正对着林墨，嘴角慢慢上扬，扯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笑。

站着的爷爷也在变。那些沟壑般的皱纹像活过来的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游走，每一条都在寻找新的位置。但它们没有塑成另一张爷爷的脸。而是在爷爷的轮廓里，慢慢浮现出林墨的五官。眉骨变高，鼻梁变挺，嘴唇变薄，最后，那张脸变成……一半是爷爷，一半是林墨。

左脸是爷爷苍老的皮肤，深陷的眼窝，老年斑星星点点；右脸是林墨年轻的轮廓，冷峻的眉眼，嘴角紧抿的纹路。像两个人的脸被从中切开，强行拼在一起，缝合线从眉心首劈而下，把一张脸劈成两半。

睡着的爷爷慢慢坐起来。他的变化最慢，也最彻底，皱纹一点一点消退，头发从花白转成灰黑，佝偻的脊背慢慢挺首。最后，他变成了一个人，年轻的林墨。

穿着一件林墨没见过的衣服，民国学生装的式样，立领，盘扣，干净整洁，像三十七年前第一次走进这座墓时的模样。那张脸比现在的林墨更稚嫩，眼神茫然，像还没睡醒，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三张脸。

一张是棺里的“林墨”，嘴角扯着诡异的笑，眼睛眯成两条缝。

一张是半爷爷半林墨的拼接体，左眼浑浊如死水，右眼清亮如寒星。

一张是年轻的林墨，眼神空洞，嘴唇微张，像在梦游。

三张脸，六只眼睛……不，数不清。那些眼睛在分裂，在重叠，在游走。原身的脸上长出第三只眼，长在额头上；拼接体的左眼变成了两只，一上一下；年轻林墨的眼眶里，眼珠在旋转，黑瞳白睛搅在一起。

都盯着林墨。

都张开嘴，一起说：

“回头了……回头了……回头了……”

那声音不是从一张嘴里发出的，而是无数张。层层叠叠，像潮水涌进岩洞，像狂风穿过密林，灌满整个小墓室。有的声音粗粝如爷爷的沙哑，有的声音清冷如原身的平静，有的声音年轻如林墨自己，有的声音扭曲得不像人声。

林墨的手一松，笔记本掉在地上。他想退，但身后是墙，冰凉湿滑的青砖，贴着他的脊背，寒意透进骨髓。他想喊，但喉咙像被无形的手掐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那三个人开始往里走。

不，不是三个，他们身后，还有更多。

原身的身后，浮现出另一个身影，穿着和林墨现在一模一样的靛蓝粗布衣，袖口沾着盗洞的黄泥，脸上带着三天前刚醒来时的茫然。那个身影身后，又一个，又一个……像无数面镜子对在一起，映出无穷无尽的自己。有的穿着民国粗布衣，有的穿着前世的灰衬衫，有的穿着林墨没见过的古怪衣服，长袍，短褐，甚至有一两个穿着看不清颜色的破烂衣裳，像是从更久远的年代来的。

他们都张着嘴，都在说同一句话：

“回头了……回头了……回头了……”

林墨的腿发软，贴着墙往下滑。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旋转：原来“回头的人会变成我们”，是这个意思。变成无数个自己中的一员，永远困在这座墓里，成为那些面目模糊的影子中的一个。

第一个“林墨”跨进门里，朝他伸出手。

那只手苍白修长，和林墨自己的手一模一样，同样的指节，同样的茧子位置，同样的指甲形状。但更冷，更虚，像影子凝成的，像浓雾聚成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尸斑，没有腐烂，和棺里那只手一样，和搭在他肩上那只手一样。

那只手触到林墨的胸口。

没有疼痛，没有撞击，只是透进去，像穿过一团雾气，像手伸进冰冷的溪水，像什么也没有碰到。

林墨低头看，那只手己经没入他胸膛，消失在他的身体里。紧接着，一股冰凉的寒意从胸口炸开，顺着血管流向西肢，流向指尖，流向每一根神经。他感觉身体里多了什么，另一个心跳，另一个呼吸，另一个意识，正在和他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