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暗夜探查

门在身后关上了。

林墨站在走廊里，刘三在前面带路。刘三的右腿每迈一步，左肩就往下沉一截，像扛着看不见的重物。货仓那一夜，林长生的“破障”砸在他左肩上，骨头没断，但筋伤了。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步子迈得稳，呼吸也匀，可左肩下沉的幅度出卖了他，每一次下沉都比上一次多一分，像墙根下被压弯的草，撑不住了，又不肯倒。

走廊很长，两边的门都关着。壁灯是铜铸的，铸成一只枯瘦的手，五根指头托着灯罩，指甲修长。灯光从指缝里漏出来，在地毯上投下手指的影子，五根，又细又长，随着灯焰微微晃动，像在爬。林墨的影子从那些手指上踩过去，无声无息，手指断了一瞬，又接上。

走廊尽头，刘三推开一扇门。“客房在这儿。”

林墨走进去。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白被褥，叠得棱角分明，是那种老派的叠法，先对折，再对折，边角捏出尖。被褥是新的，但压了很久，樟木箱子的气味渗进棉花里，甜得发闷。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河水腥气裹着凉意，扑在脸上。他的手刚探出去，指尖就碰到了铁，手指粗的铁栏杆，焊在窗框上，间距一拃。焊点鼓起来，像一颗一颗瘤子，表面是一层黑锈，铁的年头久了，火气退了，锈是哑光的，不反亮。

身后，门关上了。锁簧弹入锁眼的声音，咔哒一下，很轻。

林墨没有回头。他听见脚步声远去，刘三的步子，右腿迈出去的时候左肩下沉，鞋底擦着地毯，沙沙的，像蛇在沙地上爬。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停了一息，然后下楼，一级一级，沉进夜的深处。

后院很黑。墙根下有一盏灯，铁铸的，铸成一只蹲着的猫，猫眼睛是两个洞，光从洞里漏出来，照在地上像两粒发亮的豆子。火苗一跳一跳的，灯芯烧久了，发黑，弯着腰，像一个人在鞠躬。光只够照亮脚下一小块，再远就化了，融进黑暗里，分不清哪里是墙，哪里是夜。

他看见了白天去过的那扇铁门，水牢的门。门是黑的，墙也是黑的，只有门把手磨得发亮，是被人握过无数次的手印，五个手指清清楚楚，像刚按上去的，还带着体温。

院子的另一头，有一扇小门。木头的，门板上有裂纹，裂纹从门环往外爬，像蛛网，像干涸的河床。门环是铁的，锈透了，锈是红褐色的，一层一层，像干了的血。

从窗户翻出去，落在棚子顶上，再从棚子跳到地上，穿过院子，从那扇小门出去。

林墨伸手摸了摸铁栏杆。铁是凉的，凉意从指尖渗进去，顺着骨头往上爬，爬到腕骨，停住了。焊点很结实，铁和铁长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栏杆哪是窗框。他试着掰了一下，纹丝不动。手心在铁上蹭过去，粗粝的锈磨着皮肤，沙沙响，像砂纸。

他退后一步，看着那几根铁栏杆。

他又往窗外看。院墙很高，上面插着碎玻璃，在月光下闪着光。玻璃是绿的，碎茬很新，茬口朝外，斜着，像一排牙齿。

他坐回床边，把“蛇吻”从鞘里出。刀刃在月光下泛着青光，很薄，很轻。他用拇指试了试刃口，没用力，皮肤上就起了一道白印。他把刀插回去，摸了摸怀里的玉佩。玉佩温热，光点轻轻闪烁。他把玉佩握紧了一下，又松开。没有说话。

夜很深了。林墨坐在窗边，盯着后院。

火苗一跳一跳的，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跟着晃，忽大忽小，忽左忽右。

一个人影从院子里走过。穿黑衣，腰里别着刀，走得很慢。他的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一样长。从铁门走到小门，他数了，两百西十七步。在小门那儿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往回走。又是西十七步。

林墨数着步子，在心里画了一条线。铁门到小门，两百西十七步；小门回铁门，两百西十七步。来回一趟，大约半炷香的工夫。从窗户翻出去，落到棚子顶上，跳到地上，跑到小门，开门，出去，半盏茶，够了。

他正看着窗外，隔壁忽然传来声音。是刘三的声音，很低，但墙不隔音。砖缝里的灰掉了，声音从墙缝里挤过来，一字一句。

“七爷说了，看好他，别让他跑了……”

他顿了顿。

那个停顿很长。长到林墨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长到窗外的火苗跳了三下。

然后他说：“这人要是跑了，谁都得掉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