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鬼门沟，归来吧

药罐子蹲在炭炉上，咕嘟咕嘟地喘着粗气。

林墨用一块破布垫着罐柄，把药汤滤进粗瓷碗里。碗沿缺了一个口子，他的拇指正好按在那个缺口上，那是他故意的，那个位置被磨光滑了，不烫手。药汁黑得像墨，冒着白气，苦涩的气味钻进鼻腔，像一根针从鼻孔扎进脑子。

十二天了。

林长生的左臂拆了线。伤口收了口，留下一道两寸长的疤。他能慢慢活动了，但还不能用力，端碗的时候手会抖，筷子夹不住花生米。林墨不说话，把菜切成小块，用勺子舀到他碗里。

林长生接过碗，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碗沿，无名指和小指托着碗底。他低头喝了一口药，眉头皱了一下，没说话。过了半晌，他把碗放下，用拇指抹了一下嘴角的药渍。

“你弟弟……还好吗？”他的声音沙哑，像锈锯锯木头，尾音往上挑，带着一丝不确定，不是不确定林影好不好，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问。

“嗯。”

林长生点了点头。他用右手拍了拍林墨的手背。那一下很轻，但林墨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老茧，硬得像砂纸。他没有再说话。有些话不需要说，拍一下就够了。

小顺子的伤好得比他快。左眼的肿消了，嘴角的痂掉了，留下一道淡红色的疤，从嘴角斜拉到颧骨。他照镜子的时候会侧过脸，用指尖摸那道疤，摸完了放下手，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从不敢看光到能坐在窗边晒太阳，从不敢一个人待着到能在后院独处半炷香的工夫。安神药停了，晚上能自己睡了。但他擦齐三爷的遗像时，还是会站一会儿。他用布角仔细抠相框的边角，抠完退后一步，歪着头看有没有灰。

“三爷，我给您丢人了。”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然后继续擦。

林墨每天出门。他把那张抄着符号的纸揣在怀里最深处，纸被翻了太多次，边角卷了，折痕处发白，快要断了。他去了文庙、估衣街、教堂、南市的旧书铺。

每一次都是摇头。

第五天的时候，古董行的老板在把纸推回来之前，忽然说了一句：“这种符号，我好像在南市一个老疯子那儿见过类似的。姓什么来着……忘记了。以前是京师大学堂的教习，后来丢了差事，在南市开了家旧书店。”

第八天，旧书铺的伙计一边打哈欠一边说：“您去南市找找，那边有个怪老头，专门收没人要的破书。他那铺子开在巷子最里面，门脸小得跟狗洞似的，不留意就走过了。”

林墨把这些线索记在心里。他想自己去，但小顺子的伤还没好透，林长生还需要人照顾。他把那张纸压在枕头底下，等。每天晚上睡觉前摸一下，纸还在，心里就踏实一分。

玉佩偶尔会热一下。不是温，是那种被人注视时才有的热度，像有什么东西隔着玉在看他。光点在玉质深处轻轻闪烁，一明一灭，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眨眼睛。

林墨在心里说：“再等等。”

玉佩就安静了。

第十二天晚上，小顺子站在林墨面前。

他的左眼那道疤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但眼神不一样了，不是以前那种怯生生的、躲躲闪闪的眼神。现在是首的，像一根绷紧的线，从眼睛首接拉到对方脸上。

“林爷，让我去试试。”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林墨看着他。

“您之前打听到南市有个怪老头，我去找。我在这天津卫长大，人头熟。您一个人找，找到什么时候？”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他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纸，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像在犹豫要不要松手。

“小心。别让人知道是什么东西。”

小顺子接过纸，没有立刻塞进怀里。他把纸展开，看了一眼，又叠好。叠的时候手指捏着纸边，对齐，压平，西个角都整整齐齐。然后塞进怀里最深处，拍了拍。

“林爷，您放心。”

过了两天，小顺子推开齐宝斋的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

“林爷！找到了！”

他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汗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门槛上。他把纸从怀里掏出来，纸被他攥得皱巴巴的，边角都卷了。

林墨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

“带我去。”

林墨跟着小顺子走进那条偏僻的巷子。他数了数，从巷口到书店门口，一共二百三十七步。

门板上的漆掉光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灰白色，像骨头。招牌上的字看不清，但他认出了那个“书”字，笔画被风雨啃得只剩骨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