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三盏灯

深夜十一点西十七分，陈熵把车停在春风路派出所对面的便利店门口，没熄火。

他盯着那栋灰白色小楼看了半分钟。三楼的灯还亮着两盏——一间是档案室，一间是副所长办公室。他以前常在那个点还在三楼加班，搭档孙毅会从食堂端两碗泡面上来，一边吸溜面条一边骂卷宗太厚。

孙毅己经死了九天。

陈熵关掉引擎，从副驾驶摸出一包拆封的红塔山，抖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注意到后视镜里自己的脸——眼窝深陷，胡茬三天没刮，活像个瘾君子。停职通知还揣在他内侧口袋里，上面写着“接受心理评估期间暂停一切警务工作”。

他没去评估。

刑侦大队的结论是孙毅死于心脏骤停，排除他杀。现场没有搏斗痕迹，没有毒物反应，没有外伤。法医老周私下跟他说了一句“有点儿邪”，但正式报告上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邪在哪儿？老周不肯说了。

陈熵抽了口没点的烟，终于推开车门。

他要再去一趟孙毅的办公室。白天人多眼杂，有些东西只有深夜才能看清楚。春风路派出所的门卫老赵认得他，刷脸就能进，但今晚他决定从后院翻墙——不是怕被拦，而是怕被人记住他来过的确切时间。

后院围墙只有一人高，他单手一撑就翻了过去。落地时踩碎了一片枯叶，声响在空旷的停车场里被放大数倍。陈熵下意识屏住呼吸，等了五秒，没有狗叫，没有手电光。

他贴着墙根走到后门。这道门通向三楼楼梯间，锁是老式的弹子锁，孙毅活着的时候告诉过他备用钥匙藏在门框上方第三块砖的缝隙里。陈熵摸到那把生锈的小钥匙，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某种他说不清的预感，像有蚂蚁从脊椎底部往上爬。

门开了。

楼梯间弥漫着消毒水和陈年灰尘的味道。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他懒得再跺脚，摸着扶手上楼。二楼拐角处的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值班表，孙毅的名字被黑色马克笔画了框。陈熵盯着那个框看了两秒，继续往上。

三楼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但光线不正常。白炽灯的光应该是均匀的，可眼前的光像是从水底透上来的，带着微微的波动感。陈熵眨了眨眼，那种波动就消失了。

他走到孙毅的办公室门前。门没锁，封条己经被撕开过——不是他撕的。他记得上次来的时候封条还好好的，那是五天前，他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被教导员老刘拽走了。老刘说“别看了，看了难受”。

现在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比正常要亮。不是一盏灯的光，是三盏。

陈熵的动作停住了。

孙毅的办公室里只有一顶日光灯架，两根灯管，最多算两盏灯。可他分明从门缝里看到了三个独立的光源——一个冷白，一个暖黄，还有一个颜色说不上来，介于绿和灰之间，像是老式电视没信号时的雪花屏发出的那种光。

他缓缓推开门。

办公桌上亮着两盏灯。一盏是孙毅的旧台灯，灯罩上还贴着他们警组聚餐的合影；另一盏是应急用的充电小夜灯，靠在文件篮旁边，发出暖黄色的微光。

第三盏灯在窗台上。

那是一盏不应该存在的灯。造型像煤油灯，但通体漆黑，灯芯处燃烧的不是火焰，而是一团缓慢旋转的、灰绿色的光雾。它没有发出任何热量，但陈熵隔着一米多远就觉得眼球干燥，像是被什么东西吮吸着水分。

他的第一反应是拍照。手机掏出来，对着那盏灯按快门，屏幕上的照片却一片漆黑，仿佛那盏灯根本不反射任何光线。

第二反应是报警。然后想起自己己经被停职了，而且这个情况没法跟任何人描述。

第三反应——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从后脑勺内部首接响起来的，像是有人把嘴贴着他的颅骨内侧说话。声音很轻，语速很慢，像老唱片在放一首走调的童谣：

“一盏灯，照人归。

两盏灯，照人睡。

三盏灯亮起的时候——

别回头，别回头，别回头。”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办公室里另外两盏正常的灯同时熄灭了。不是断电——走廊的声控灯还亮着，应急灯的小夜灯也还亮着。只有那盏台灯和那盏小夜灯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电源上剥离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