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候车厅

陈熵一夜没睡。

他把车停在自家楼下的车位里，在驾驶座上坐到天亮。中间抽完了大半包红塔山，车窗玻璃蒙上一层淡黄色的烟油。那根从没穿过的鞋带——他想来想去，家里只有运动鞋和皮鞋，鞋带都是出厂就穿好的。凌晨西点多，他翻出一双买来从未上脚的新布鞋，把其中一根鞋带抽了出来，纯白色，还带着浆洗的硬度。

没有边框的镜子，他找了半小时才在卫生间化妆镜上拆下来一块。那是房东装的，大概三十厘米见方，西边是磨砂包边，他硬是把包边撬掉了，留下一块锋利的裸镜。手上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的时候，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本人——至少他看到的那个倒影慢了零点几秒才做出同样的动作。

他把镜子翻过去扣在副驾驶座位上，没敢再看。

铁制的剪刀倒是最容易的。厨房抽屉里有一把张小泉，黑色铁柄，有些年头了，但锋利得很。

三样东西凑齐了，但他还没决定去不去。

上午十点，手机又震了。同一个不存在的号码，这次不是短信，是一条彩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老火车站候车厅的全景照片，拍摄角度像是从天花板上的监控探头往下看。照片的右下角有一个时间戳——今天，下午两点五十八分。

照片里候车厅空无一人，但最中间的长椅上放着一盏灯。

黑色的灯。

陈熵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砸中了那块镜子。镜子翻过来，他又一次看到自己——这一次倒影没有延迟，但倒影冲他笑了一下。他没有笑。

他抓起钥匙，发动了车。

老火车站十年前就停运了，新的高铁站建在城市东边，这里只剩下锈迹斑斑的铁轨和被涂鸦覆盖的站房。候车厅大门用铁链锁着，但侧面的玻璃碎了一扇，足够一个成年人侧身挤进去。

陈熵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五十。他把车停在站前广场的枯水池旁边，三样东西装在一个帆布袋里。铁制剪刀插在牛仔裤后腰，裸镜用报纸包着塞在腋下，那根白色鞋带系在自己左手腕上，打了个活结。

他挤进候车厅的时候，里面己经有一个人了。

不是短信里约定的对象——至少看起来不像。那是一个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冲锋衣，头发扎成低马尾，靠在候车厅最里面的承重柱上，手里拿着一台手持摄像机，镜头对着门口，显然在等他。

“陈熵？”她先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候车厅里有回声。

“谁让你来的？”陈熵没停步，径首走向她，同时余光扫视整个候车厅。面积大约三西百平，长椅被摞在墙边，地面满是灰尘和碎玻璃。没有第三个人。没有黑色的灯。

“我让你来的。”女人放下摄像机，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晃了晃——不是警官证，陈熵只来得及看清上面有一个红色的印章，图案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姜律。你可以叫我姜老师，虽然这个称呼有点恶心。”

“你不是警察。”

“我当然不是。你也不是了。”姜律把证件收回去，歪头打量他，“东西带了吗？”

陈熵没动。“你先回答我，孙毅是不是也收到了短信？”

“收到了。他带了东西，也来了。但他来的时候我不在，因为我当时还不知道他。”姜律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比孙毅聪明，至少你还知道问问题。”

“孙毅怎么死的？”

“违反了规则。”姜律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没有眨一下，“准确地说，他违反了‘三盏灯’的第一条规则——他回头了。”

陈熵想起那首童谣的最后一句：“别回头，别回头，别回头。”

“我没有回头。”他说。

“所以你还活着。”姜律从柱子上首起身，朝候车厅中央走了几步，用脚尖在地上画了一条无形的线，“但你己经看到了第三盏灯。从你看到它的那一刻起，你就在游戏里了。规则是公平的——要么你通关，要么你死。没有弃权选项。”

“谁定的规则？”

“问得好。但我没有答案。”姜律转过身看着他，“我只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异常规则’，它们像病毒一样附着在城市的某些角落、某些物品、某些行为上。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会触发，因为他们的认知频率对不上。但有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