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夜访

五菱宏光在春风路派出所对面的巷口停了十分钟，没有熄火。

陈熵坐在副驾驶，透过车窗盯着那栋灰白色小楼。三楼的灯还亮着两盏——和孙毅死的那天晚上一样，一间是档案室，一间是副所长办公室。他在这里工作了三年，从来没有觉得这栋楼有什么不对劲。现在它看起来像一头蹲伏在夜色中的野兽，窗户是它的眼睛，门是它的嘴，随时准备把走进去的人吞掉。

“你确定要一个人进去？”姜律从后座探过身来，左臂上的纱布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白，“李卫国如果是‘后’，他的规则能力可能比‘车’强一个数量级。你现在的状态——锚定印记被脉冲烧过，还不稳定——进去就是送死。”

“我不跟他动手。”陈熵把第一代守门人的笔记从内侧口袋拿出来，翻到李卫国的照片那一页，又合上，塞回去，“我只是去确认一件事。监控录像的调取记录在档案室有备份，和案卷分开存放。只要我能看到那份记录上的签名，就能确认是不是李卫国亲笔签的。”

“然后呢？你拿着一个三年前的签名去质问他？”

“然后我就知道该不该抓他。”陈熵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和寒意，“你们在车里等。如果我半个小时没出来，或者我打电话说‘没事’——那两个字，只要我说‘没事’——你们就报警。打110，说春风路派出所有警察突发疾病，需要急救。”

姜律皱眉。“‘没事’是暗号？”

“是。”陈熵下车，关上车门，“如果我出事了，我不会说‘没事’。我会说别的。”

他穿过马路，从派出所正门进去。门卫老赵坐在值班室里，正对着一台小电视看抗战剧，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

“小陈？”老赵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担忧，“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停职了吗？”

“回来拿点东西。”陈熵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老赵，李所长今晚值班？”

“在呢。三楼办公室，刚还下来倒了杯水。”老赵压低声音，“你找他？我劝你别去了，他今晚心情不太好，刚才接了个电话，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陈熵的心跳加速了半拍。一个电话。能让李卫国脸色发黑的电话——是不是顾老那边走漏了风声？还是“王”通过某种方式通知了他？

“没事，我就上去打个招呼。”陈熵拍了拍老赵的肩膀，走进楼梯间。

声控灯亮了。他一步一步上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二楼拐角处，孙毅名字被画框的值班表还在。陈熵没有看它，径首上了三楼。

走廊的灯有两盏不亮，间隔着熄灭，形成一种明暗交替的光影效果。陈熵走过档案室的门——门关着，锁是新换的，他以前有的那把钥匙打不开了。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副所长办公室门前。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白色的日光灯光。陈熵敲了三下。

“进来。”李卫国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沉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熵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十几平米，一张办公桌，一排文件柜，墙上挂着一面锦旗和一张辖区地图。李卫国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警用夹克，手里拿着一支钢笔，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他的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苍白，眼袋很重，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他看到陈熵的瞬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慌张，甚至没有那种“你怎么来了”的疑问。他只是点了点头，用钢笔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坐。”

陈熵坐下了。办公室的温度比走廊里高，但陈熵觉得冷。不是温度的问题，是某种说不清的压迫感，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在他的后颈上。

“李所，这么晚还加班？”陈熵先开口，语气随意。

“手头有点事。”李卫国把钢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你呢？停职期间不是应该在家休息吗？”

“睡不着。出来转转，路过派出所，想进来看看。”陈熵说着，目光扫过办公桌。桌上除了笔记本和钢笔，还有一个相框，里面是李卫国和家人的合影——妻子、女儿，笑得都很开心。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上面写着一些名字和数字，陈熵只来得及看到“孙毅”两个字，李卫国就把笔记本合上了。

“看什么？”李卫国的声音没有变化，但眼神变了一下。只是很短暂的一下，像水面上的一道涟漪，很快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