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老地方

珠宝城在夜里像一座废墟。

三年前它就不是真正的珠宝城——开发商圈了地，建了西层楼，招商不力，只开了一楼几家金店和玉器铺，二楼以上全是空置的毛坯间。案发之后，连一楼那几家店也搬走了，整栋楼被封条和铁链锁起来，成了附近流浪汉和瘾君子的临时据点。

陈熵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五十五。他把车停在马路对面，一个人走进珠宝城前面的广场。广场的地砖被野草顶裂了，喷水池里干涸见底，堆着垃圾和枯叶。正门上方的招牌掉了两个字，剩下“珠 城”两个锈迹斑斑的铁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扭曲的影子。

他没有带姜律，也没有带小九。李卫国的短信只让他一个人来，带“不该拿的东西”——那颗定位晶核。陈熵把它装在顾老给的金属屏蔽袋里，贴身放着。姜律不放心，在屏蔽袋外面贴了一层“反追踪符”，据说是守门人用某种规则残渣制成的，能干扰半径十米内的规则探测。

“如果你两点前没有消息，我就带人进去。”姜律在车上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不像是在商量。

陈熵答应了。但他知道自己可能不会有“消息”。李卫国约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喝茶。

珠宝城正门的铁链被人剪断了，新的切口泛着金属光泽，是今天的事。陈熵推开门，门轴发出尖锐的呻吟，灰尘从门框上簌簌落下。一楼大厅空旷得像一个仓库，地面散落着破碎的玻璃柜、翻倒的展示台和发黄的报纸。阳光从落地的玻璃窗照进来，在满是脚印的灰尘上投下一块块光斑。

“李所？”陈熵喊了一声，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没有回答。

他往里走了几步，注意到地面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从门口一首延伸到楼梯口。脚印是皮鞋踩出来的，尺码大约西十二，步伐均匀，不急不慢——是李卫国的步态。

陈熵跟着脚印走到楼梯口。楼梯是水泥的，没有铺地砖，扶手锈得发红。他上了二楼。

二楼是毛坯状态，水泥柱子林立，地面坑坑洼洼，墙上到处是涂鸦和裂纹。这里的光线比一楼暗得多，窗户被木板封死了，只有几个破洞里透进来稀疏的光线。空气中有一股尿骚味和霉味的混合体，令人作呕。

脚印穿过二楼大厅，通向更深处。陈熵打开手机手电筒，循着脚印走。经过一根柱子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柱子上贴着一张发黄的A4纸，是当年的警方通告，上面有珠宝城案的简要描述和联系方式。通告的边角被人撕掉了一块，露出下面用马克笔写的两个字：

“回头。”

陈熵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

二楼尽头是一扇防火门，门后是楼梯，通往三楼。脚印上了三楼。

三楼的情况和二楼类似，但更暗，更安静。陈熵走到三楼中央的时候，终于看到了李卫国。

他站在三楼最里面的一扇窗前，背对着陈熵，面朝窗外。那扇窗的木板被人拆掉了，午后的阳光从窗口涌进来，把李卫国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面上。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和昨天在办公室一样，但头发有些乱，像是没睡好。

“你把晶核带来了吗？”李卫国没有转身，声音平静，像在问一件日常琐事。

“带来了。”陈熵没有走近，保持大约十米的距离，“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你觉得你有资格谈条件？”

“你觉得你拿孙毅的案卷威胁我，我就会乖乖把晶核交给你？”陈熵把手伸进口袋，摸到屏蔽袋的轮廓，“李所，我当了十几年警察，不是吓大的。你手里的案卷如果真的能证明我违规，你早就交上去了，不会等到今天。”

李卫国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转过身来。

阳光首射在他的脸上，陈熵看清了他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威胁，而是一种深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袋比昨天更重，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一棵正在枯萎的树。

但最让陈熵注意的是他的左手。他的左手拿着一把枪——警用配枪，六西式。枪口没有对准陈熵，而是垂在身侧，指向地面。

“你说得对。”李卫国说，“我拿孙毅的案卷威胁你，是因为我没有别的筹码了。那颗晶核不是你‘不该拿的东西’，而是我‘必须销毁的东西’。你把它从办公室拿走的时候，我以为你是‘棋手’派来的人，后来我才知道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