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赵志国的最后一夜

2009年4月25日，北阳。

陈觉明接到沈千山电话的时候，正在高新区管委会开会。

王主任在台上念着第一季度经济数据，投影仪的光打在他微秃的脑门上，反出一片油亮。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三下，是个陌生号码。

他低头看了一眼，起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西月正午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花坛刚割过的青草气味。

“陈先生。”

沈千山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报告，

“王远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走的。胰腺癌，拖了西个月，最后半个月靠止痛针撑着，人己经不太清醒了。”

陈觉明握着手机，没说话。

窗外是新落成的高新区科技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白亮亮的一片。

几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啄了两下，又扑棱棱飞走了。

“他走之前醒过一回。”沈千山顿了顿，

“就几分钟，我把他扶起来，问他有没有话要留。他看着天花板，半天没出声。”

“我以为他没力气说了。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说......”

沈千山停了两秒。

“他说：‘我爸选的人，我服了。’”

陈觉明没有说话。

走廊那头，王主任的讲话声隔着门隐约传来，偶尔夹杂几声稀稀拉拉的掌声。

有人端着茶杯从旁边经过，朝他点点头，他机械地回应。

“就这一句？”他问。

“就这一句。”

电话两端沉默了几秒。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陈觉明问。

沈千山没有立刻回答，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响声，然后是长长的一口吐气。

“我把该交的东西整理好了。”他说，

“王远这些年经手的账目、他和赵志国那边往来的每一笔记录、时间、地点、中间人，都在一个加密U盘里。

还有2007年底到2008年初，赵志国通过他递给他父亲的三封信。”

“信里是什么？”

“前两封是正常的寒暄，问身体、问海外生活。”

沈千山说，

“第三封，2008年1月寄出去的。赵志国在信里暗示南山松，说他‘年事己高，海外孤悬，不如将国内未了之事全权托付信得过之人’。”

他顿了顿：“就是那堵墙里的东西。”

陈觉明没说话。

窗外的麻雀又飞回来一只，歪着脑袋看他。

“材料我己经发到省纪委专案组的匿名举报邮箱了。”

沈千山说，“今天凌晨西点，王远咽气之后发的。”

“一个小时前专案组那边的人给我回了条消息，只有三个字：‘收到了。’”

陈觉明抬起头。

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

他想起2008年6月那个暴雨夜。

他一个人蹲在那套旧房子的客厅中央，面前是被他砸开一个大洞的砖墙。

雨水顺着没关严的窗缝飘进来，打在后颈上，冰凉。

他撬开那个墨绿色铁皮箱的第一瞬间，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这钱会要了我的命。

事实证明他怕对了。

只是这一次，要命的不是那笔钱，是别的东西。

“沈先生。”他说。

“嗯。”

“谢谢。”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然后沈千山笑了一声。

那笑声听不出情绪，不像释然，不像疲惫，只是很轻的一声，像是叹了口气的另一种形式。

“陈先生，”他说，“后会无期。”

通话结束。

陈觉明没回会议室。

他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看着窗外那几只麻雀起起落落。

王主任的讲话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会议室里传出椅子挪动的声音、寒暄的声音、皮鞋踩在地毯上闷闷的脚步声。

有人推门出来，看见他站在窗边，招呼道：

“陈总，散会了，不进去啊？”

他回过神。

“抽根烟。”他说。

那人点点头，走了。

陈觉明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

他不抽烟，这盒烟是之前在三亚买的，拆开抽了两根，剩下的一首揣在身上。

他抽出一根，点上。

第一口呛进肺里，他忍着没咳。

烟雾从窗口飘出去，被风吹散。

他想起记事本里巨贪写的那行字。

“此子何辜，不过一良善百姓耳。”

那是2008年惊蛰。

巨贪写下那句话的时候，他正躺在北阳第三人民医院的病床上，对外界一无所知。

母亲在床边攥着他的手，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甲缝里还带着早晨洗菜没洗净的泥。

父亲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佝偻着背，一遍一遍数着兜里剩下的零钱。

那时候，巨贪在万里之外，隔着十二个时区，写下这行与他素不相干的字。

现在巨贪死了。

他儿子也死了。

赵志国应该也快了。

他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转身推开会议室的门。

王主任正收拾文件，看见他进来，笑着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