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寿面

温怀素醒的早，肚子里没有食，在这满府风光的背后，还藏着自己这么个拖了府里后腿的穷鬼，实在是不合时宜。

秀红端着盆温水走进来：“小姐，奴婢服侍您洗漱。”

怀素摆摆手：“不用你，我自己来，你去找爹，告诉他我要去市集逛逛，让他先借我二两银子，我出门子后还他。”

秀红嘿嘿笑道：“您可终于想通了。”

“想通了，不嫁人不怕，我怕把自己给饿死”，怀素摸了摸肚子：“快去吧，再讨些笔墨来，我给母亲抄经文祈福。”

“奴婢这就去”，秀红备好帕子和香胰忙走了出去。

洗漱一番，穿戴整齐走出来，早风微凉，除了饿些，一切还不错，母亲一死，不用早晚请安，不用看她拿下眼皮瞧人，也没人时时敲打自己。

温家六老爷昨晚在三姨娘房里歇了，早上刚起，讨债鬼上门，没好气儿的扫了一眼秀红：“哪府大家闺秀逛市集，说出去也不怕人耻笑，不准去。我也无银子给她，笔墨眼下府里也缺，让她从今往后莫抄书，左右己经过了百日祭……你出府给她买斤糕点，今天她生辰，让灶房给她煮碗面，下两个鸡蛋，去找大管家领份生辰礼。”

“是，老爷，奴婢告退”，秀红脸上火辣辣的退了出去。

人一离开，三姨娘从内室走出来，倒了盏茶放到六老爷手边：“三小姐知礼数，必是饿的狠了，老爷莫恼。”

六老爷低头饮了口茶：“爹不在府里没人替我说话，三个丫头实在是清苦，六房日子难过。大房死卡着咱们，母亲不待见我，我也被困死在府里。若不是我娘暗中接济，我更难活。”

三姨娘走到身后，轻轻给捶着肩，柔声细语：“贱妾知老爷过得苦，咱们苦些倒罢，三个孩子在书院，好不容易过了苦夏，马上天又要凉，秋袍您且得催催大管家，孩子们正长身体，去年的己经短了。”

“问过了，半个月后府里统一发，他们三个每人五身，大哥大嫂这个脸倒会装，三个丫头每人给两身”，六老爷说完闭着眼睛也不知道又困了，还是舒服的不想再说话。

堂屋里安静下来。

怀素在院子里逛了好一会儿，秀红还没回，心下叹了口气，这一趟怕是白去了。

转身又回了屋子里，从书架上取下本旧书，低头打发时间。

秀红提着两个青布小食匣子，又胳膊肘挽着个素色布包，一路轻步回了六房小院。

一走进来把东西往桌上轻放，掀开布角挤出丝笑：“小姐，老爷让奴婢找大管家把您今年的寿礼领回来了。以前都是六夫人领，也就是给您碗面，今年没人卡着您，竟分了不少：

府里公中按例发了您两匹素面细绫，一匹月白，一匹浅豆青。还给了您一支光面素银簪，一对银耳钉，瞧着干净。”

边说话边偷瞄一眼小姐，忙打开食盒：“厨娘给您做了一匣寿桃小点，老夫人赏了您一匣桂花软糕。”

“先拿饭吧，我饿了”，怀素瞥一眼食盒：“软糕留下，小点赏你，给你祖母拿回去。今儿放你一天歇着，晚上回来就可，中午我自己去领饭。”

“谢谢小姐”，秀红心头一喜，取出寿面：“里面给煮了两个鸡蛋，您趁热吃……老爷说从今以后不用抄经了。”

怀素吃了一小口面，夹生的厉害。

不用问，蛋也是半生不熟。

勉强着细嚼慢咽。

随后放下筷子：“生面也怕是生蛋，正好给你祖母拎回去，点火多煮一会儿吃，拿走吧，我有糕点也饿不到。”

秀红鼻尖一酸：“小姐，奴婢知错，奴婢先尝尝好了。”

怀素苦笑：“你先尝就是偷嘴，我敢西处诉冤就是对亡母不敬，母亡不可过寿，人家网开一面，我还不知好歹挑什么生熟。她们搓磨人的法子可多。我生辰你莫哭，快回吧，莫耽误时间。”

秀红没敢再耽搁，带着寿点和寿面走了出去。

怀素就着热茶，吃了几块软糕，今年的生辰也就算过去了。

辰时初，天光刚漫过林府后巷斑驳的灰墙。

窄巷深处窝着一个破败的小杂院，院角堆着脏衣木桶，敞口的恭桶挨在青石槽边，浊气沉沉浮浮，绕着院子散不开。

院当中，白发佝偻的陈婆子正蹲在槽边，攥着草刷一下下用力剐蹭恭桶，皂角混着秽水顺着石缝往下淌，污腻不堪。

外头忽然传来轻巧的脚步声，跟着响起一声亲昵的呼唤：“祖母，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