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地上的人活该

我在五金店外面的通道里待了不到十五分钟，就把那个柴油桶的情况摸清楚了。

饭馆厨房的后墙有一扇排气扇，排气扇的叶片早就锈死了，扇叶之间的缝隙足够我的手臂伸进去。我把手从缝隙里探进去，摸到了柴油桶的顶部——一个铁皮盖子，拧得很紧，但没有生锈。我用美工刀在盖子上划了几道，又用锤子轻轻敲了敲，盖子松动了。柴油的味道从缝隙里渗出来，浓烈刺鼻，像一百瓶指甲油同时打开。

五十升柴油，够发电机转上好几个晚上了。

但现在不是搬油的时候。仓库里的那些东西还在，贸然发出动静等于找死。

我回到五金店，把那把大号螺丝刀重新别上门闩，靠着货架坐下来。安全帽没摘，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我闭着眼睛，但没睡着。脑子里一首在转——柴油、发电机、电线、切割机、角磨机、电钻。这些工具如果都能用上，这座五金店就能变成一座小型堡垒。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我被一阵声音惊醒。

不是近处的声音，是远处传来的、闷闷的、像打雷一样的轰鸣。声音持续了很久，中间夹杂着一些尖锐的、类似尖叫的声响。地面在微微震动，货架上的螺丝刀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王大壮也醒了。他坐首身体，管钳从膝盖上滑落，他一把接住，动作快得不像一个胖子。

“什么声音？”他压低声音问。

我站起来，走到卷帘门前，把耳朵贴在铝合金叶片上。

那个声音更清晰了。是爆炸声。不是一次，是连续不断的、密集的爆炸，像过年时放的万响鞭炮。爆炸声之间穿插着人的喊叫声——不是一两个人的喊叫，是几十上百人的、铺天盖地的、撕心裂肺的喊叫。

我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走地面的那一百八十多人。

商业区。双向六车道。视野开阔。建筑物密集。异兽藏身的地方多。

我闭上眼睛，“装修眼”开始扫描——不是扫描近处的建筑，而是试图从声音的传播方向和震动的频率推断出发生了什么。商业区在东南方向，距离我们大约两公里。那里有成片的写字楼和商场，楼与楼之间的间距很小，形成了天然的“峡谷”。如果异兽从两侧的建筑物里同时冲出来，中间的人根本没有地方可跑。

而且那些写字楼的结构……我回忆着商业区的地形。那些楼大多是九十年代建的框架结构，楼板是预制空心板，抗震等级低。如果异兽撞击底层柱子，整栋楼会在几秒内像纸牌一样坍塌。

我攥紧了拳头。

王大壮看着我，没说话。他大概从我脸上的表情读出了什么。

那阵爆炸声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然后渐渐稀疏，然后变成零星的几声，然后彻底安静了。

安静得可怕。

那种安静不是夜晚的安静，不是乡村的安静。是死寂。是连风都停了、连虫都不叫了的、绝对的、彻底的死寂。

我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但我不知道该对谁愤怒。对异兽？对马国良？对那些嘲笑我的人？还是对我自己——如果我当时再坚持一点，再多说几句，是不是能把更多的人拉到地下？

我不知道。

张阿姨醒了。她看着我的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那婴儿抱得更紧了一些。

那个年轻女人也醒了。她搂着她的弟弟，那少年的脸埋在她的胸口，肩膀在微微颤抖。

五金店里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个声音。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天亮了。

不是正常的亮——天空依然覆盖着那层暗红色的滤镜，阳光透不过来，整个世界像被装进了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里。但比夜晚亮了一些，足够看清五十米外的东西。

我拉开卷帘门，从底部的缝隙钻了出去。

街道上空荡荡的，风停了，塑料袋不飘了，连野草都不摇了。空气中有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血腥味，不是焦糊味，而是一种像烧焦的塑料和铁锈混在一起的、让人喉咙发紧的甜腻味道。

我朝东南方向看去。

商业区那边，天空比别处更红一些。不是云的红，是光的红——像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燃烧，把天都烤红了。

“我得去看看。”我对王大壮说。

“我跟你去。”

“你留下。看好这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