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营地里就忙开了。
新兵们被分成几拨,像被驱赶的羊群一样散开。
栓子领的那队扛着箭矢往西走,留下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萧长安那队练阵法的喊声震得树梢的麻雀扑棱棱飞起。
而墙根下磨刀的声音,听得人耳根子发痒。
安陌蹲在窝棚门口喝水。
碗里的水是温的,柳三娘早起烧的。他喝一口,目光扫过晒谷场,那个左撇子今天没来操练,被栓子带着去搬箭了。
“安哥。”栓子跑过来,脑门上挂着汗珠子,“萧将军让你去主帐。”
安陌把碗放下,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把碗递给柳三娘。
柳三娘正蹲在火堆旁添柴,头也没抬,但手伸过来接了。
——
主帐里,萧长安站在那张羊皮地图前,老周蹲在旁边啃干粮。
“河阳那边回信了。”萧长安头也不抬,“三百铁骑,三天后能到。”
安陌走过去,盯着地图上的青林镇。
老周咽下嘴里的干粮,哑着嗓子说:“陈守义那个草包,走官道的话,五天后到青林镇。”
“五天。”萧长安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咱们有三天时间准备。”
安陌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条官道上。
“新兵不能打,”他说。
“但能站着。”
老周缺了门牙的豁口里喷出干粮渣:“让他们杵在墙头装样子?”
萧长安突然抬头。
晨光斜照在他半边脸上,映出眼底的火光。
他伸手在地图上画了个圈,指腹擦过羊皮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三百老兵守隘口。”他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两千新兵站墙头,剩下的……”他抬起头,看向安陌。
安陌说:“留一百人守营地。”
老周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突然明白过来似的拍打自己瘸腿:“守营地?你是怕有人偷粮?”
安陌没说话。
萧长安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是怕有人偷家。”
安陌没接话。
帐外传来新兵笨拙的操练声,脚步声杂乱。
安陌的耳尖动了动——有人在偷听。他故意提高音量:“粮仓要多派人手。”
萧长安会意,突然踹翻了脚边的水桶。哗啦一声响后,帐外传来慌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
日头爬过树梢时,营地的炊烟更浓了。
女人们都聚在厨房这边,脸上都带着笑。能为营地做些事,她们的心里也踏实。
柳三娘站在厨房前的石磨旁,木勺在铁锅边敲着。
她分派活计时声音不大,却让每个字都钉进人心里。
“李婶带人烧水,王嫂领面烙饼,张家媳妇去领蓝布...”
她说话时鬓角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上,有些狼狈。
新来的胖媳妇撇着嘴嘟囔:“凭啥听你的...”话音未落,柳三娘己经走到她面前。
女人没说话,只是用那双沾着面粉的手掀开衣襟,腰间别着把细长的剔骨刀,刀柄磨得发亮。
胖媳妇的瞳孔缩了缩,乖乖去搬柴火了。
胖媳妇灰溜溜去搬柴后,李婶凑过来,压低声音:“三娘,那剔骨刀……”
柳三娘把刀别回腰间,嘴角动了动:“吓唬人的,没开刃。”
李婶愣了一下,随即捂着嘴笑起来。旁边的几个媳妇也跟着笑,笑完了,干活更卖力了。
翠儿蹲在灶台前烧火,脸上蹭了道黑灰。她偷偷抬眼,看见三娘训人时挺首的背影,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崇拜。
“三娘,”她递柴的手有些抖,“我待会儿能去送饼吗?”
柳三娘接过柴火:“能。”
翠儿笑了,露出两个酒窝。
——
傍晚的时候,营地里飘满了烙饼的香味。
安陌端着碗粥,看着那些新兵排着队领饼,看着栓子忙前忙后,看着老周瘸着腿走来走去,看着萧长安站在高处,盯着远处的官道。
栓子扛着箭矢从西头回来,正好撞见翠儿抱着一摞饼往东头跑。两人差点撞上,饼差点掉地上。
“你走路不看道啊!”栓子急得首跺脚。
翠儿瞪他一眼,抱起饼就跑,跑出去老远才回头喊:“你才不看道!”
栓子挠挠头,嘀咕了一句什么,又跑走了。
跑出去没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柳三娘走过来,在安陌旁边蹲下。
她手里也端着一碗粥,上面浮着几粒干豆。
“翠儿今天送了三十张饼。”柳三娘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跑得比栓子还勤。”
安陌喉结动了动。
柳三娘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是块芝麻糖,己经有些化了,黏在油纸上撕扯出细丝。
“那丫头塞给我的。”她掰开糖,大的那块放进安陌碗里,“说要给我当妹妹。”
芝麻的香气混着粥的热气往上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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