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贝壳⁺ʚ⦁⩊⦁ɞ⁺

天亮时，谢南兮回到村口。

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晨光照得发亮，每一片叶子上都沾着露水，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石阶上长着青苔，昨夜下了露水，踩上去有些滑。村子里很安静，偶尔传来一两声鸡叫，还有谁家的狗在远处吠了一声，又停了。

那个小女孩己经醒了。

她蹲在石阶上，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村口的方向。她的头发还是乱的，没有扎，披散在肩膀上，衣服也穿得歪歪扭扭的，领子一边高一边低，鞋也只穿了一只，另一只脚光着踩在石阶上，脚趾头冻得有些发红。

看到谢南兮的时候，她一下子站起来了。

她站得太急，脚趾头在石阶上磕了一下，疼得龇了龇牙，但顾不上揉，一瘸一拐地跑过来。跑到跟前的时候，她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劲儿，但语气很急切：

“哥哥回来了！海妖呢？打跑了吗？”

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在清晨的村子里传出很远。远处有人家的门响了一声，大概是有人被吵醒了，但没有出来。

谢南兮蹲下来，跟她平视。

他蹲下来的动作很慢，膝盖弯下去的时候，腰间的剑鞘碰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轻响。他把剑往旁边挪了挪，双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看着小女孩的眼睛。她的眼睛很大，瞳仁是深棕色的，里面映着他的倒影，还有身后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不是海妖，”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跟一只容易受惊的小动物说话，“是一条人鱼。她想姐姐了，所以每年都来唱歌。”

小女孩歪着头。

她歪头的动作很认真，不是随便偏一下，而是慢慢地、慢慢地歪过去，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她的眉头皱起来，嘴唇抿着，露出一个思考的表情。过了几秒，她又歪向另一边，像是在从另一个角度想这个问题。

“那她姐姐呢？”她问。

“不在了。”谢南兮说。

他本来想多说几句，但看了看小女孩的表情，又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他想了一下，换了一种说法：“她姐姐很久以前就不在了，但她不知道，所以每年都来等。现在知道了，她以后不会再唱歌吓人了。”

小女孩“哦”了一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光着的那只脚。脚趾头在石阶上蜷了蜷，又松开，又蜷起来，像是在数数。她的眉头还是皱着的，嘴唇也抿着，一副很认真在想事情的样子。她的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脸旁边，被风吹得飘了飘。

过了好一会儿——大概有十几秒，但对一个孩子来说己经是很久很久了——她突然抬起头，说：

“那我把我姐姐给她吧。”

她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那我把我这颗糖给你吧”一样自然。她的眼睛很亮，没有犹豫，也没有迟疑，就是很单纯地想出了一个办法，然后说了出来。

谢南兮愣了。

他的愣不是那种微微怔一下的愣，而是整个人都定住了。蹲着的姿势没变，手还搭在膝盖上，但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抓皱了自己的一截裤腿。他的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词。

“什么？”他说。

声音有点干。

小女孩以为他没听清，又说了一遍，这次说得更清楚，一字一顿的：

“我姐姐去年没了。她要是想姐姐，我可以把我的姐姐分给她一半。”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大人教出来的客气话，而是她自己想出来的。她的眉毛微微往上扬了扬，像是在问“这个办法是不是很好”。

她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手里攥着一颗小石子——大概是刚才蹲着的时候在地上捡的，握得太久了，手心都硌出了一个红印子。

谢南兮张了张嘴。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但没能组成一个完整的字。他看着小女孩，小女孩也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的，在等他的回答。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姐姐不是东西，不能分”，想说“你的姐姐己经走了”，想说“人鱼不会要的”。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不对，好像说出来就辜负了什么。

他的眼眶有点热。

他别过脸去，假装在看旁边树上的一只鸟。那只鸟是灰褐色的，在枝头跳了两下，啄了啄羽毛，又歪着头看他。他盯着那只鸟看了好几秒，首到眼眶里那股热意慢慢退下去，才转回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