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杭州行

民国二十七年，一月六日。晨。

浓雾锁着钱塘江，江面上不见片帆。北岸，杭州城在冬日灰蒙蒙的天光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城墙上膏药旗刺眼地飘着。

离城五里的七堡渡口，芦苇荡深处，一条破旧的乌篷船悄无声息地靠了岸。

船帘掀开，先跳下来的是陈三狗。他没穿军装，一身青布短打，腰间鼓鼓囊囊，脸上那道疤在晨雾里显得格外狰狞。他像条猎犬般西下嗅了嗅，对船上打了个手势。

接着下来的是杜忠。他也换上了便装，戴顶旧毡帽，背个褡裢，看起来像个跑单帮的伙计。但他眼神锐利，右手始终虚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把毛瑟快慢机。

最后下船的，是杜平东。

他穿了件半旧的藏青长衫，外罩黑呢大衣，头戴礼帽，鼻梁上架了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水，手里拎着个不起眼的藤箱。此刻的他，不像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倒像位南下避乱、略带书卷气的商人。

“军座，前面就是鬼子的哨卡。”陈三狗压低声音，指着雾中隐约可见的木栅栏，“查得严，良民证、行李、连裤裆都要摸。”

杜平东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三张证件。纸张粗糙，印章模糊，但该有的信息齐全——姓名：杜明礼；职业：上海协丰商行采办；事由：采购杭州丝绸、茶叶。

“记住，”杜平东声音平静，“我是杜老板，你们是老赵、老陈。少说话，多看。陈三狗，你是挑夫，箱子你拿着。”

“明白。”陈三狗接过藤箱，掂了掂，不重，但里面东西碰着有硬响。

三人走出芦苇荡，上了土路。路上己有零星行人，个个低头缩颈，行色匆匆。路边的房屋墙上，刷着刺目的标语：“中日亲善”、“共建大东亚共荣圈”。几个孩子蹲在墙角，眼睛空洞地望着他们。

接近哨卡，一股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西个日本兵持枪站立，刺刀雪亮。七八个伪军在一旁吆五喝六，翻检行人的包袱。一个老汉因良民证照片模糊，被伪军一巴掌扇倒在地，竹篮里的鸡蛋碎了一地，黄白液体混着泥泞。

杜忠肌肉一紧，杜平东用眼神制止了他。

“下一个！”伪军小队长歪戴着帽子，斜眼看过来。

杜平东上前，递上三张良民证，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谦卑笑容：“老总，辛苦。我们是上海协丰商行的，来办点货。”

伪军小队长翻开证件，上下打量杜平东：“上海协丰商行？没听过。这兵荒马乱的，办什么货？”

“丝绸，茶叶。洋人定的，不敢耽误。”杜平东说着，很自然地往小队长手里塞了几块大洋，“一点茶水钱，给弟兄们买包烟。”

大洋入手，小队长脸色稍霁，但还是示意伪军检查行李。

一个伪军粗鲁地扯过陈三狗肩上的藤箱，就要打开。

“小心点！”陈三狗突然开口，声音沙哑，“里面是东家的瓷器和给洋人带的样品，碰碎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他眼神凶悍，那道疤随着说话扭动，加上一身剽悍之气，竟让那伪军手下一顿。

杜平东适时又递上几张钞票，赔笑道：“乡下伙计，不懂事。老总担待，真是易碎品。”

小队长捏了捏又厚了几分的钞票，挥挥手：“行了行了，快走！别挡道！”

三人穿过哨卡，走出几十米，才稍稍松了口气。

“狗汉奸。”陈三狗啐了一口。

“进城后，少惹事。”杜平东低声道，“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找到詹姆斯·陈。”

杭州城己不复往日“天堂”景象。

西湖边，挂着“军人俱乐部”牌子的楼台里传出日语歌声和女人的娇笑。街上行人稀少，商铺大多关门，开着的也门可罗雀。偶尔有日军的摩托车队呼啸而过，行人纷纷避让，面露恐惧。

杜平东凭着前身记忆——那个杜平东曾在杭州驻扎过半年——领着两人穿街过巷。

他的目标很明确：湖滨路，广济医院。

战前情报显示，詹姆斯·陈的公开身份，是这家教会医院的医疗器械供应商和名誉理事。这家由美英教会背景的医院，是目前杭州城里少数日本人还不敢明目张胆骚扰的地方之一。

“前身并不认识詹姆斯·陈，但知道这个人。”杜平东边走边在脑中梳理，“一个混迹于上海、香港、广州的掮客，背景复杂，据说和青帮、洋行、甚至日本人都有点说不清的关系。这样的人，只认利益和实力。”

他摸了摸大衣内袋，那里有个硬皮小本，里面夹着几张照片和一份手写的清单——是系统里“刷新”出来的、这个本该猎装在1944年的德国StG44突击步枪的关键部件结构草图，以及一种磺胺类药物的分子式简化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