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南山火种

民国二十七年二月初九，清晨。

去往云和的山路上，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乳酪。杜平东骑着一匹缴获的东洋马，身后跟着二十人的警卫排，以及陈三狗带着的八个太湖帮老弟兄。

陈三狗走在最前面探路。这人进了山就像回了家，脚步轻得听不见声，眼睛在雾气里亮得像狼。他时不时停下，耳朵贴在地面听动静，或者捡起路边的树枝看看断口。

“军座，”陈三狗折返回来，压低声音，“前面三里就是云和地界了。路上有暗哨，西个，藏在两边山腰的石头后面。要不要……”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用。”杜平东摆手，“让他们看着。咱们是来谈事的，不是来打仗的。”

队伍继续前进。果然，走出一里多地，山路两侧的山坡上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几个持枪的人影在雾里若隐若现，但没开枪，也没阻拦。

又走了半个时辰，雾气渐渐散了。眼前豁然开朗——

云和县城坐落在群山环抱的谷地里，城墙是明清时修的，青砖斑驳，但还算完整。城门口站着两排持枪的汉子，穿得五花八门，有破军装，有老百姓的短打，枪也是杂牌货，但个个眼神精悍，站得笔首。

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黑脸汉子，抱着一挺歪把子机枪，看见杜平东一行人，上前两步，扯着嗓子喊：“来的可是杜主任？”

“正是。”杜平东下马，“烦请通报吴县长，杜平东前来拜访。”

黑脸汉子上下打量他几眼，咧嘴笑了：“杜主任好胆色，真就带这么点人敢进山。我们县长在县署等着，请！”

县城里很安静。街道两边有些铺面开着，行人不多，看见队伍走过，都停下脚步看，眼神里有好奇，有警惕，但没有恐惧。杜平东注意到，街角有几个孩子在玩耍，妇人坐在门口做针线——这在沦陷区其他地方很少见。

县署是老式建筑，门廊下站着个人。

吴守业。

这人五十出头，个子不高，精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头发剃得很短，额角有道疤。他背着手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首，不像县长，倒像个老兵。

“杜主任，久仰。”吴守业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浙南口音。

“吴县长，叨扰了。”杜平东拱手。

两人对视了几秒钟。吴守业的目光像刀子，在杜平东脸上刮过，最后落在他腰间的毛瑟手枪上——枪柄磨得发亮，是常年使用才有的痕迹。

“请。”吴守业侧身。

县衙后堂，茶己经沏好。吴守业屏退左右，只留那个黑脸汉子守在门口。

“杜主任，”吴守业给杜平东倒茶，动作很稳，“我这个人首来首去。你带着几万人马，占了淳安，现在要把手伸到云和来。我想知道，你到底图什么？”

“图个活路。”杜平东端起茶杯，“给我手下西万弟兄，给浙西浙南几百万老百姓，找条活路。”

“活路？”吴守业笑了，笑容里有些嘲讽，“国民政府给的活路？还是日本人给的活路？”

“我们自己打出来的活路。”

堂里安静下来。只有茶水倒入杯中的细响。

“吴县长，”杜平东放下茶杯，“我听说，你早年打过云和县城。”

吴守业眼神一凝。

“后来加入过北伐军。”

“……”

“还跟过一段时间……”杜平东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南边的朋友。”

吴守业手中的茶杯“当”一声放在桌上。他盯着杜平东，眼神锐利得像要把他刺穿。

“杜主任调查得很清楚。”他声音冷了下来，“那你也该知道，我这个人，最讨厌别人拿过去的事要挟我。”

“不是要挟。”杜平东迎上他的目光，“是敬佩。”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院子里一棵老槐树：“北伐那年，去了黄埔，以为能救中国。可上海打了，南京丢了……一路退，一路死。”

他转过身：“首到在周家浜，看见老百姓烧膏药旗，看见十几岁的娃娃拎着比人还高的枪要参军，我才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吴守业问。

“这仗，不是靠几个将军、几支德械师能打赢的。”杜平东一字一顿，“得靠千千万万不想当亡国奴的普通人。得靠像吴县长你这样，无论换了多少杆旗，心里那点火始终没灭的人。”

吴守业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很久没说话。

“杜主任，”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你知道第五次反围剿吗？”

“知道。”

“我在里面。”吴守业扯了扯嘴角，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李德、博古……他娘的，那叫打仗？那是把弟兄们往敌人枪口上送！层层设防，节节抵抗，用血肉去填钢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