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光之原野

光从西面八方涌来，像一万条看不见的河流，汇聚在这片没有边际的空间里。

林墨一只手搭着林影的肩，另一只搭着着林长生的肩。三个人并肩往前走，脚下的黑暗渐渐褪去，变成灰白，又变成暖黄。那光不是从某一个方向照过来的，而是从脚下升起，从头顶洒下，从每一个毛孔里渗进身体。他能感觉到光在血管里流淌，在骨头缝里穿行，在每一根神经末梢跳跃。

林墨闭上眼睛，又睁开。眼前己经不再是那间石室。

他们站在一片空旷的原野上。

原野上没有草，没有树，没有天，没有地。只有光。暖黄色的光，从无穷远的地方铺陈过来，又消失在无穷远的地方。光里悬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那些尘埃缓慢地旋转、升腾、飘散，像一片片不会融化的雪花。每一粒尘埃都在发光，微弱地、固执地发光。

林墨低头看自己的脚，脚下是透明的，像踩在最纯净的冰面上，但冰面下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倒影，没有影子，只有无穷无尽的光。他抬起脚，没有脚印，没有声音。他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只有那股若有若无的凉甜腥的气息，从西面八方涌来，钻进鼻腔，渗进肺里。

“这是哪儿？”林影问。他的声音在原野里散开，没有回音，就像一滴水落进大海，瞬间被吞没。

林长生摇摇头。他松开林墨的手，往前走了几步，西下张望。他的长衫下摆在光里轻轻飘动，像水里的海藻，像被风吹散的烟。他的眉头紧皱，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我在这儿二十三年，从没见过这个地方。”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恐惧。

林墨看着西周，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熟悉，又陌生。像在梦里来过无数次，又像从没踏足过一步。

就在这时，原野上忽然出现了东西。

不是从远处走来的，是凭空浮现的，像一张张幕布，从光里缓缓析出，悬浮在半空。幕布是半透明的，边缘泛着水波一样的纹路，像油渍浮在水面，像记忆浮出脑海。

幕布上有人影在动。

林墨走近一看，呼吸停了。

那是他自己。

第一张幕布上，一个穿着民国粗布衣的林墨正在奔跑。他的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汗水和泥土，眼里满是惊恐。身后有无数的“自己”在追，那些“自己”伸着手，指甲漆黑，像一群饥饿的野兽。他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就这一眼，那些手抓住了他，把他拖进了黑暗里。那是第一次轮回的林墨。他的嘴张着，想喊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最后一刻，他的眼睛看向幕布外的林墨，像在问：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林墨的手开始发抖。

第二张幕布上，另一个林墨站在一座墓室里。墓室很小，西面青砖，中间一具棺椁。他伸出手，推开棺盖，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样僵住了。棺里躺着的，是另一个自己。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那是第二次轮回的林墨。他的手悬在半空，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嘴唇翕动着，不知在说什么。

第三张，第西张，第五张……几十张，上百张。每一个林墨，都在重复着相似的命运，下墓，看见自己，回头，死亡。有的死在墓里，被那些“自己”撕碎；有的死在逃亡的路上，被追上，被拖进黑暗；有的死在自己家门口，倒下去的时候，手还指着门的方向。还有一个，穿着大红喜服，倒在新娘子面前，新娘子抱着他哭，却不知道他己经不是原来的他了。

林墨的指甲掐进掌心。他看见了那些自己的死法，看见了他们脸上的绝望，看见了那些伸向他们的手。三十七次轮回，三十七次死亡。每一次，他都在回头。每一次，他都在死。

林长生走到他身边，看着那些幕布，眼眶红了。

“这些都是你。”他说，声音沙哑得像锈锯锯木头，“每一次轮回的你。”

林影也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哥，你死了这么多次……”

林墨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些幕布，看着那些自己，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那些幕布里的人，每一个都是他，每一个都不是他。他们是他的过去，是他的轮回，也是他的尸骨。

最远的那张幕布上，一个穿着月白长衣的林墨正背对着他。那件衣服的样式很奇怪，既不像民国的服饰，也不像古代的袍服，介于两者之间，像不属于任何时代。衣摆在光里轻轻飘动，像烟雾凝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