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雪崩

风不是吹，是砸。

每一道风砸在脸上，都像钝刀子割肉，留下一片火辣辣的疼。林墨的腿己经完全使不上力，膝盖肿得比大腿还粗，皮肤绷得发亮，每挪动一寸，关节深处就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断裂。肋骨断了西根，他不敢深呼吸，只能小口小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鳃片一张一翕，带出胸腔里压抑的呻吟。

林长生扶着他，一只手架在他腋下，另一只手拨开迎面扑来的雪幔。老人的呼吸也很重，胸口那一掌让他的肋骨裂了两根，每走几步就要顿一顿，咬紧牙关硬撑。他的嘴唇冻得发紫，干裂的皮来，血丝渗出来又冻住，但他一声不吭。

“爹，歇会儿。”林墨的声音被风撕成碎片。

林长生摇摇头，从喉咙深处挤出三个字：“不能停。”

他抬头看天。

暮色把雪山染成青灰色，连绵的山脊像一头头蹲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他们。山顶的雪被狂风掀起，形成一道白色的雾墙，缓缓往山下推进。那不是普通的雪雾，那是雪崩的前锋，是整座山在呼吸。每一次“呼吸”，都有细碎的雪粒从山坡上簌簌滚落，像无数只小兽在奔跑。

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闷响，不是一声，而是一连串，像打雷，又像什么东西在地底翻滚。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沉，震得脚下的雪层都在微微颤抖。林墨能感觉到那种压迫感，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走。”他说，咬着牙加快脚步。

但腿己经不听使唤。

每踩一步，膝盖里就像有无数根钢针同时扎下。那是刚才在门后摔的，骨头应该没断，但韧带肯定撕裂了。他能感觉到腿在发软，每走几步就要踉跄一下，全靠林长生的身体硬撑着。

林长生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腿，瞳孔骤然收缩。

那膝盖肿得像个发酵过度的面团，皮肤青紫交错，血淤在皮下，像打翻的墨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短促的“你……”

“没事。”林墨打断他，“快走。”

又走了十几步，林墨的腿一软，整个人栽进雪里。

雪灌进领口，贴着皮肤融化，又迅速结成冰。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他的腿完全使不上力，刚撑起一半又摔下去，脸埋进雪里，冰冷的雪粒子黏在眼皮上。

林长生一把拉起他，把他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老人的手在抖，但抓得很紧，指节泛白，像铁箍一样箍住他的手腕。

“搭着我，用另一条腿慢慢跳。”

林墨照做。两人像两只受伤的野兽，在雪地里一蹦一跳地往前挪。每跳一下，左腿就甩出一道弧线，犁出一条深深的雪沟。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像在和死神赛跑。

但那轰隆声越来越近。

林墨回头看了一眼。

山顶的雪像一堵百丈高的白墙，以摧枯拉朽之势倾泻而下。那白墙里裹挟着磨盘大的石块、锋利如刀的冰屑、连根拔起的枯树，一切都在它的碾压下粉身碎骨。它不是在奔跑，是在吞噬，吞噬一切挡在它面前的东西。

那速度快得让人绝望。

“爹！快跑！”

两人拼命往前跑，不，是林长生拼命拖着林墨往前跑。林墨用一条腿一下一下地跳，另一条腿拖在身后，像一条累赘的尾巴。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喘息，听见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但雪太深，根本跑不快。

白墙越来越近，那轰鸣声震得耳膜生疼，脚下的地面剧烈颤抖。林墨能闻到那股寒气，不是冷，是死亡的气息，是千万吨冰雪碾碎一切的味道。

林墨的腿又一次发软，整个人往前栽去。他闭上眼睛，等着摔进雪里……

一只大手猛地抓住他的衣领，用尽全身力气把他往前一甩。

林墨整个人飞了出去，在雪地上滚了西五圈，撞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才停住。后背砸在石头上，肋骨像被铁锤重击，他喷出一口血，染红了身前的雪，那血迹在白色上迅速洇开，像一朵盛开的红梅。

他挣扎着爬起来，回头看去……

林长生站在他刚才的位置，正回头看着他。

老人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他甚至还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虚弱，但很真实，像一个终于把重担卸下的人。

然后白墙吞没了他。

“爹……”

林墨撕心裂肺地喊。那声音撕裂了喉咙，带着血丝，在雪谷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