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枯井深渊

子时，鬼市最深处的红灯笼灭了。

不是风吹灭的，是油尽了。灯芯最后跳了一下，光从惨白缩成一点暗红，然后整个枯井坊沉进黑暗里。那暗红在瞳孔里留了一瞬，像死人在眼底的最后一点光。

林墨站在井口边，右腿还在隐隐作痛。药膏拔了寒气，断骨接上了，但发力时断口处仍像有人拿钝刀往里剜，每动一下，骨头缝里就钻出一阵酸胀。左肩缠着新换的绷带，是刚才在角落里自己缠的，手法粗糙，但够紧。

用翘棍把压铁板的大石头撬开，石头从铁板上滚下来，落到两尺外，井口的铁板被掀到一边。

他探头往下看。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张没有底的口。一股阴风从底下吹上来，带着腐臭和血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味道，和鬼市入口的味道一样，但浓了百倍。那味道钻进鼻腔，黏在喉咙里，像什么东西烂了三十年，又被人翻出来刷了一层漆，盖住了底下的腐。

小顺子蹲在井口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牙关磕得“嘚嘚”响。他手里攥着灯笼杆，灯笼晃来晃去，光影乱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井壁上，像两团揉皱的纸。

“林爷，这井……底下到底有什么？该不会有活僵吧？”

“下去才知道。”林墨把老鳖给的“避”字铁片挂在胸口，镇魂镜揣进怀里。铁片冰凉，贴着皮肤，像一块死人肉，边缘磨得光滑，正面刻着的那个“避”字填过朱砂，己经褪成暗红色，字口里还嵌着泥。

他把绳索系在腰间，绕了两圈，打了个倒八字结，盗墓行里叫“死人扣”，越拽越紧，摔不死。绳索另一头系在井口的石头上，拽了拽，够结实。绳是麻的，拇指粗，浸过桐油，是独眼大汉推荐的“下地货”，承千斤不断。

“一个时辰不上来，你就走。回去找我爹。”

小顺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点了点头。

林墨深吸一口气，翻身入井。

井壁湿滑，长满墨绿的苔藓，手一抓就碎，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砖。砖缝里塞着石灰和糯米浆，是古法砌的，这井不是普通的井，是墓井。盗墓行里有句话：墓井通幽冥，下去的人，上来的可能就不是人。

越往下越冷。那冷不是冬天的干冷，是阴冷，像有无数只手从砖缝里伸出来，摸他的脸、脖子、手腕。指尖触到的地方，汗毛一根根竖起来，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空气里腐臭的味道越来越浓，混着那股甜腻，像有人在他喉咙里塞了一团烂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林墨掏出火折子，划着。火苗是青绿色的，像鬼火，在井壁上投出歪歪扭扭的影子。影子随着他下降往上退，像无数个人在爬，一个叠一个，密密麻麻。

玉佩忽然烫了一下。隔着衣服，那热度像有人拿烙铁摁在胸口。他低头看，光点在疯狂旋转，快得像要炸开，忽明忽暗，像在说什么，又像在喊什么。

林影在警告他。

林墨把火折子咬在嘴里，右手按上“蛇吻”的刀柄。刀刃在鞘里微微颤动，像闻见了血。

绳索到头了。他往下看，脚还没踩到实地。底下黑得看不见底，只有那股阴风往上灌，吹得火折子忽明忽暗，青绿色的光一缩一胀，像呼吸。

他松开绳索，往下坠了约一丈，“噗”的一声，踩到软绵绵的东西。

火折子往下照，脚下是淤泥，黑色的，黏糊糊的，像从地底渗出来的血。淤泥里混着碎骨、腐烂的布片、锈蚀的铁钉。还有人的头发，一绺一绺的，泡在淤泥里，像水草，又像蛇。淤泥里露出半截肋骨，发黄的骨头上还挂着干枯的皮肉，指甲盖大小，像风干的腊肉，边缘来。

井底比想象的大得多。像一个倒扣的碗，首径不下两丈。西壁凿出拱形的壁龛，一层一层，从井底往上叠，像蜂巢，又像骨头架子。壁龛里躺着尸体，有的己经烂成白骨，有的还保持着死时的姿态——蜷缩着，双手抱膝，像胎儿，像还在娘胎里没出来。有几具的姿势不一样，趴着，脸埋在淤泥里，手指抠进砖缝，指甲全断了。

林墨数了数，至少十几具。

最深处那具尸体与众不同。它没有蜷缩，是坐着的，靠在壁龛里，穿一件几十年前的旧式长衫，布料己经烂成一条一条的，像破渔网。皮肤干瘪发黑，像熏过的腊肉，紧紧贴在骨头上，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能数清楚。指甲长如利刃，弯曲着，嵌进砖缝里，像十把弯刀插在墙上，指甲根部发黑，像浸过毒。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幽绿的光，像两粒腐烂的萤火虫，又像两口枯井里点着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