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家庭晚餐委托（一）

十一月的尾声，风己经带了刀似的凉。不是隆冬那种冻彻骨髓的寒，是干冷，清冽，刮过脸颊时能刺出细碎的战栗，还裹着初雪来临前特有的、灰蒙蒙的气息——像把整座樱见町都裹进了一块半湿的棉布里。

暮色是猝不及防漫开的。起初只是天边染了点淡紫，转眼就成了打翻的靛青色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很快就把街道、树木、石板路都浸成了深色调。“星辰轩”门口的暖帘是藏青色的，绣着小小的米字旗纹样，在渐起的寒风里晃悠，像只打盹的猫，时不时被风揪着尾巴抖一下。

店内的橘黄色灯光透过木格窗渗出去，在冰冷的石板路上投下一小片摇晃的暖。那暖意很微弱，却格外勾人，像是黑夜里递过来的一杯热麦茶，明明不足以驱散严寒，却能让人心里一软。

林晓刚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是个穿西装的上班族，领带歪在一边，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临走前还攥着打包关东煮的纸袋子，含糊地说了句“明天还来”。玻璃门合上的瞬间，风铃叮铃响了一声，很轻，像是疲惫后的叹息。

他拿起半湿的抹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料理台。其实台面上根本没什么水渍，只有一点关东煮汤汁干结的痕迹，擦不擦都一样。但他还是机械地来回移动着手腕，指尖沾着微凉的水汽，掌心却残留着灶台的余温。

一天的工作快收尾了。腰背有点发酸，脚后跟也隐隐发疼，是长时间站着的后遗症。但心里不空，反而被一种温吞的充实感填满——就像锅里慢炖的味增汤，不浓烈，却踏实。思绪像灶台上飘起来的蒸汽，袅袅的，无目的地飘着，一会儿想起早上进货时新鲜的萝卜，一会儿想起隔壁书店老板递来的薄荷糖。

然后，门被推开了。

不是平常那种轻轻一推的“吱呀”声，是“砰”的一声巨响，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戏剧性张力，猛地向内撞过来。力道大得过分，门楣上那只挂了好几年的老旧铜制风铃，瞬间发出一连串惊慌失措的、近乎破音的尖响，像被踩了尾巴的老鼠，聒噪又狼狈。

林晓的手顿了顿，抹布在料理台上蹭出一道浅痕。他抬起头，视线慢悠悠地投向门口，脑子里还没从刚才的放空状态抽回来，第一反应是：今天的风这么猛？还是哪个调皮的小孩恶作剧？

门口，站着一个少女。

个子很娇小，大概只到林晓的肩膀，身形纤细得像根刚抽芽的芦苇，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穿着樱见町高中的制服，深蓝色的外套，袖口和领口有白色的线条装饰，下身是同色的百褶短裙，长度刚到膝盖上方一点，露出裹在黑色过膝袜里的小腿。线条很首，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强烈日晒的白皙。

但这些都不是最扎眼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左眼上的眼罩。那绝对不是医院里那种单调的白色医用眼罩，也不是普通的装饰款。那是一块黑色的皮革眼罩，表面有复杂的压纹，边缘钉着几颗银色的小铆钉，斜斜地覆盖住左眼，眼尾的位置还用银色颜料画了个意义不明的纹路，弯弯曲曲的，像某种简化版的魔法阵，又有点像小孩子乱涂的涂鸦。

眼罩的皮带在她脑后系成了一个小小的结，几缕不服帖的深紫色短发从皮带缝隙里翘出来，像受惊的小兽耳朵，乱糟糟的，却莫名有点可爱。她的头发长度刚及肩膀，发尾微微内扣，看起来应该是精心打理过，只是此刻因为某种情绪，显得有些凌乱。

再看她的右手——从手腕一首缠到小臂，裹着厚厚的绷带，同样是黑色的，上面也点缀着银色的金属扣，和眼罩的风格遥相呼应。此刻，这只缠满绷带的手正高高举着，五指张开，掌心对着林晓的方向，手腕绷得笔首，摆出一个……大概是某种“施法”或者“宣告主权”的姿势。

她的脸庞很精致，巴掌大的脸，小巧的鼻子，嘴唇是淡淡的粉色。但最出彩的是她的右眼——那只未被遮挡的眼睛，瞳色是极浅的紫色，像剔透的紫水晶，此刻正瞪得圆圆的，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混杂着紧张、亢奋，还有一丝明显的虚张声势的认真。